政要三则

一、卷七十八 魏纪十 元帝景元四年

昭辟任城魏舒为相国参军。初，舒少时迟钝，不为乡亲所重，从叔父吏部郎衡，有名当世，亦不知之，使守水碓，每叹曰∶“舒堪数百户长，我愿毕矣！”舒亦不以介意，不为皎厉之事，唯太原王乂谓舒曰∶“卿终当为台辅。”常振其匮乏，舒受而不辞。年四十余，郡举上计掾，察孝廉。宗党以舒无学业，勤令不就，可以为高。舒曰∶“若试而不中，其负在我，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！”于是自课，百日习一经，因而对策升第，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。毓每与参佐射，舒常为画筹而已；后遇朋人不足，以舒满数，舒容范闲雅，发无不中；举坐愕然，莫有敌者。毓叹而谢曰∶“吾之不足以尽卿才，有如此射矣，岂一事哉！”及为相国参军，府朝碎务，未尝见是非；至于废兴大事，众人莫能断者，舒徐为筹之，多出众议之表。

这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例子。才智为人之利器，不可轻以示人，及至用处，自然显露无遗。为国为政，所触之处，皆为碎务，要做到”未尝见是非“，实在是难之又难。所以提升自己的政治修养，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锻炼处理复杂繁重事务的能力。

二、卷八十一 晋纪三 武帝太康元年

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，孙所以亡，对曰∶“昵近小人，刑罚放滥，大臣诸将，人不自保，此其所以亡也。”他日，又问吾彦，对曰∶“吴主英俊，宰辅贤明。”帝笑曰∶“若是，何故亡？”彦曰∶“天禄永终，历数有属，故为陛下禽耳。”帝善之。注：有学无识，此薛莹所以不及吾彦也。

这个故事发生在晋灭吴之后，晋武帝司马炎问臣下孙吴灭亡的原因，薛莹答是内部治理的原因，吾彦答是天道使然。一个问题，两种回答，都没有错。两人都有学，但哪个答案更好一些呢？从迎合晋武帝的角度来说，肯定是后者，因为王朝的命运由天来决定，这种回答符合当时的情谊，更为统治者所悦。所以司马光编注，说薛莹有学无识。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，决定命运的往往不是才学，因为这年头有才之人太多了，胆识成为更重要的因素。才是基本，但胆识却是胜出因素。

三、卷八十一 晋纪三 武帝太康元年

杜预还襄阳，以为天下虽安，忘战必危，乃勤于讲武，申严戍守。又引滍、淯水以浸田万余顷，开扬口通零、桂之漕，公私赖之。预身不跨马，射不穿札，而用后制胜，诸将莫及。预在镇，数饷遗洛中贵要，或问其故，预曰∶“吾但恐为害，不求益也。”

这件事情亦发生在晋灭吴之后。杜预从主张伐吴到总领大权，运筹帷幄，最终灭掉东吴，是第一功臣。但立此大功后，并没有矜矜自夸，而是立即转入维护地方稳定的首务中。此外还给朝中的权贵大臣们送礼，原因是：送礼不是为了得到好处，而是为了他们不给我使坏。我读到这一段时，一下子有顿悟的感觉。话说到如此，不妨说得更直白一点。假设作为一个政治投机者者，送礼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，送礼给上级更是潜规则，但是很多人没有想明白送礼的道理，或者说送礼的目的没有与时俱进。政治文明在不断改革，用人选拔机制更是层层对任人唯亲、钱作出了限制，所以送礼的目的如果是升职发财之类的，已经是希望不大了。但请注意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，就有是非，背后插人软刀子的比比皆是，所以送礼的目的就如杜预所言，但恐为害而已。当然，自身努力是第一位的，但是处于如此强大的潜规则之下，顺便考虑一下传统的人文习惯，也未尝不是实事求是。